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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直到此刻為止,我才知道她的郁郁寡歡所為何事。從秋葉原車站出來,穿過站口花壇里的一叢石竹,扣子突然停下了,眼睛直盯盯地看著那叢石竹,突然問了我一句話:“畫眉,這些石竹,還有那些煙花,都是有前世的嗎?”停了停,她接著說:“要是真有個前世的話,我倒想看看自己上輩子到底犯了什么罪,這輩子才會混得這么慘。”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在巷子口的藥店里買來創可貼給畫眉貼上之后,你攤開手掌,將它放走了。但是我們還不想回去,就站在過街天橋上發呆。突然,你把我往天橋下推了一把,我一驚,接連往后退了幾步,你就咯咯咯地笑著對我說:“開個玩笑而已。怎么樣,還是怕死吧。別怕死啊,放心,你死了我會找塊好地方埋你的。” 扣子,一想到這里,我就忍不住想笑,可是一笑就有眼淚涌出來。 扣子,你說假如我死了,你會給我找塊好地方埋下去,我絕對相信,你總是比我有辦法。可是,現在要去找塊好地方的是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給你找到一塊好地方。我從北海道來到東京,為的就是要給你找這么一塊好地方。無論如何,請你保佑我。 扣子,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一只畫眉,一叢石竹,一朵煙花,它們,都是有來生的嗎?我不問它們的前世,我只問它們的來生,呵呵,是的,我其實是想問你和我的來生。在來生里,上天會安排我們在哪里見第一次面?是在中國,還是在日本;是在東京秋葉原電器街附近的那條巷子,還是在遙遠的北海道富良野? 上天還會讓我們在來生里再見面嗎? 2 除了眼角上的滴淚痣,我的左手上還有一道清晰的斷掌紋,在中國繁多的卦書寶典里,無一例外,它們都被認定為不祥之兆。很湊巧,這兩種不祥之兆竟集聚在我一人之身,那么,關于我從來沒見過親生父母這件事情,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我的確倒是有父親的,只可惜,我年僅八歲就已經知道他并不是我的親生父親。那時候,我仍然呆在他當初把我抱回家的那座城市,而他已經去了南方某個中等城市。其間,他平均半年給我寄來一次生活費,偶爾,遇到他順路,他也會到我念書的那家戲曲學校來看我,或者派人來把我接到他住的賓館里去洗澡、吃飯。我當然也會驚訝,常常猜不透他怎么會變得如此有錢,也不知道他在南方的那個中等城市里到底在忙些什么。 對于我當初的選擇——舍棄上高中,以至于將來沒能夠上大學這件事情,他多少有些不滿意,但他從來也沒有說過我什么。 在我快要從戲曲學校畢業之前的一天,有個人到學校來告訴我,我的養父已經死了。這時我才知道,他其實一直在南方走私汽車。不久之前的一個晚上,他們的船在海上被緝私隊攔截了,他在倉皇中跳進了海水,但是他根本就不會游泳,于是就死了。自從他去南方之后便與我一直疏于聯絡,其實是他不想讓他的事情有朝一日連累到我。 “不過,一年多前他就為你準備好了這個。”來找我的人從包里掏出一張存折遞給我:“這上面的錢是他用你的名字存的。” 這張存折上的錢,假如我仍然呆在這座城市哪兒也不去,足夠我充裕地活上十年。 當天晚上,我作為惟一的親屬被來找我的人帶到了南方那個中等城市,然后,我一個人去緝私隊領回了他的骨灰盒,把骨灰盒帶回我最初和他相遇的城市,安葬在郊區的公墓里。 (二) ●李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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