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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子,我很快就明白了,這是有關人士要給金英愛造一個長眠之所———他們將要在她的方型墓上覆蓋以花崗巖石塊。至于那塊原來的墓碑,大概仍然會象征性地嵌入其中。這也是你的長眠之所。在這里,你想住多長時間,就可以住多長時間。那個你要她保佑我的人,就是我給你找的伴兒,你們兩個人一起保佑我吧。 主意下定之后,我馬上開始周密思慮什么時候將你放進去最合適,思慮了半天的結果,還是覺得后半夜,也就是我坐著抽煙的此刻來這里最好。此刻,廣場上,還有櫻樹林里,一個人也沒有,墓穴還空著,不過我估計,至多明天早晨金英愛的骨灰就會被移至此處,所以,我必須在今天晚上就將墓穴挖得再深些,將你先行放下去,也只有這樣,才會留出讓別人看不出絲毫破綻的空間來放金英愛的骨灰。只是,到了那時候,我們就再也沒有再見的那一天了。再沒有再見的那一天了。 晚上十一點,我準時來了。不光抱著你,手里也拿著一瓶啤酒。為什么沒有像以往那樣買罐裝的啤酒呢?原因很簡單:啤酒喝完之后,我要用啤酒瓶當工具,將墓穴挖得深一些,直至再深一些。現在,啤酒我早就喝完了,墓穴也挖得相當深了,可是,就是舍不得把你放進去。不過也沒關系,反正離天亮還早,我們就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好嗎? 七月里,筱常月死了。 二十三日,是《蝴蝶夫人》在札幌公開演出的第一天。我起了個大早,想著即將開始的公演,心里就覺得說不出來的舒爽。 九點半鐘,演出終于開始了。 開始之前,我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還是感到了緊張。因為不管怎么說,這是我親手寫的劇本第一次在劇院的舞臺上演出。劇院里不許抽煙,我想分散一下自己的緊張,就盯著劇院兩邊墻上亮著的熒光牌看,依稀看見上面有幾排字,似乎是“北海道民族藝術節日”之類的話。這個我倒還留有印象,第一次和筱常月見面時,她就曾告訴過我這個藝術節。 當鑼鼓聲響起,身著和服的筱常月在女友的簇擁下從布幔后面走出來,我的身體竟至于一陣顫抖。她甚至還沒開口,我就知道,這歷時一個半小時的演出一定會傾倒我身邊所有的人。 當她穿上繡著蝴蝶的和服上場,我就覺得自己看見了真正的巧巧桑。 十點五十分,筱常月死了——— 當演到巧巧桑死時的那場戲,那時,巧巧桑讓女仆將自己的孩子帶到門外,然后取下掛在神像下的匕首,反復讀著刻在匕首上的字。就在這時門開了,女仆從門縫里把孩子推進來,巧巧桑抱住孩子痛哭,終了,還是找了一面美國國旗和一個洋娃娃讓他獨自玩耍,再將他的眼睛扎起來,自己提著匕首走進了屏風后面。 所有的人都看見筱常月提著匕首走進了屏風,卻不會有一個人看見她再從屏風背后走出來! 劇院里一片死寂,舞臺下的觀眾全都以為這短暫的冷場原本就是情節的一部分,只有我如遭電擊,滿腦子里掠過的只有一樣東西:除了匕首,還是匕首。 兩分鐘的死寂之后,幕布被關上,一個身著和服的女孩子走上臺來宣布演出已經結束。 盡管有些愕然,但觀眾們畢竟已經被絕倫的演出傾倒,還是高興地談論著開始離場。 當我穿過正在離場的觀眾走上舞臺,掀開幕布走到屏風背后,撥開亂作一團的人群,第一眼看到的是筱常月脖子里流出來的血。我跪下去抱起她的時候,匕首還插在她的脖子上,還有血在源源不斷地涌出來。 (四十七) ●李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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