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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和一位朋友閑聊時提到她的。這完全出于偶然,因為我曾不止一次地以為我早就忘記了這個人,但有時總會有一件似曾相識的事物讓我輾轉思維而想起她,以及她那鉆石般珍貴的眼淚…… 我首先告訴我的朋友她那詩一般的名字——卓航,然后才說起我與卓航間的故事來。 我是在初二下學期轉到十九中的,命運又一手將我安排在十二班。記得剛跨進班門的時候,對班規一無所知,而老班又恰是一位十分嚴厲的人,容不得我一貫的懶散,就派了幾名主要班干部來“指導指導我”,我便是在那時第一次看見卓航的——她理著短碎的頭發,有著一張清秀且寬寬的臉盤,可惜那次她并沒有笑,而是板著臉,手里還拿著一個筆記本,一派農村干部的作風,據說私下還有一個外號,叫小豬,我現在想起來都還想笑。 她很認真地將十大班規及一些班里的習慣統統告訴了我,又開始問我的成績,“你的學習如何?”我搖頭。“幾門及格?”我又搖頭。“英語呢?”我還搖頭。這回她可無奈了,似乎有些生氣。于是我來了一句平生最失敗的一句話:“拜托你說普通話,我是外省人。”她才明白了我的難處。 事實確是這樣,由于語言難以溝通,我常常以為老師在上課時間里給我講天書,有時在老班的語文課上,我還得冒著生命危險捅捅同位道:“老師說什么來著?同學。”而更為難的是我不曉得老師都布置些什么作業。有一次,卓航就來問我:“你的作業呢?”我說:“都什么作業來著,我壓根兒不曉得老師什么時候布置作業了。”于是她沉思了一陣,給我寫下了一串電話號碼,說如果不知道作業就打電話問她。 電話是打了,而且天長日久地還打順了手,有事沒事就:“喂!航姐,作業?”“不是5分鐘前剛問了嗎?”“哦!是嗎?大概是我上了趟廁所就給忘了,不好意思,打擾。”然后匆匆掛機。 期中考試的時候,成績有所提高,老師在班上當眾表揚了我:“有進步!語文居然還是91的高分……不過,英語不及格……”其實這最后一句話不提,自然是句很純粹的表揚,但是既然提了,卓航便又找到我說:“我來給你補英語吧!”“為什么?”“你英語太差!”“那為什么是你給我補呢?”“不行嗎?我是英語課代表。”她唬著臉對我說。 補習也未嘗不可,只是對我是不見成效的。倒是孤男寡女,中午在班里共處一室打著補習的招牌,便難免會有些閑言碎語,我倒不在乎,只是怕對她不太好,畢竟是個女生;可有時看到她那不屑的眼神,卻又放下心來。所以我覺得眼前這個異性……嗯不簡單。 升入初三后,由于家里的一些變故,我需得乘車回家,走過幾次之后,竟發現航姐與我同路。我那時就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同道中人”吧。于是每次在斜陽里等車時,我身旁便多了一道影子。一開始,航姐似乎還挺拘束,每次都是我在車廂內大練口才,直至終點站還意猶未盡,過了段日子便自然些了,跟我聊些班里的瑣事、家里的瑣事,什么誰誰跟誰誰誰拍拖啦,什么老爸老媽搶電視頻道啦,諸如此類。 后來班委改組,她升任班長,操心便多一些,有時在車廂里也不想說話,只是努力睜著疲憊的雙眼,看著我絮絮叨叨地羅嗦一陣子。中午留校的話,給我講著講著題就趴下了。她真的活得很累,加上自己的體質本來就不好,就經常喝中藥調理。 她依舊還操心我的學習,尤其是英語,可我的英語像無可救藥似的,請了幾個家教(還有什么教授)都被我氣得半死,最后家教結束時都統一用一種悲涼的語調:“努力吧,還有希望……”我猜想這句話復原是:“努力吧,還有希望……考不上。” 此后有一天,她向我借錢,說是李陽·克立茲來濟南了,要我和她一同去聽瘋狂英語。我不能說不去,就像我不能對她說沒錢可借一樣。事實上那天趕去時,在路上出了差錯,臨開場前才找到她。“干什么去了?找你找半天,嚇死我了……”看著她嬌嗔的臉,我一時語塞,與其說這是埋怨,不如說這是關心,所以那天晚上我和航姐跟著李陽一塊兒瘋狂時,一直有股暖流在血管里沖啊沖的。 其實,最讓我感動的,便是那一滴眼淚…… 事情是這樣,有天體育課自由活動,有個男生帶了顆足球來玩。學校明令不讓學生在校踢球,可我就是按捺不住。后來被體育組老師發現了,恰巧幾位老師心情不好,愣是把我抓進體育組飽以老拳…… 然后,一瘸一拐地回了班里,航姐便單獨把我叫了出去。在走廊上,她什么也不說,我以為是因為我違了校規而生氣,其實當時沒注意到,她的臉上滿是憂她半天才問我:“疼嗎?” “還好。” “不要逞強,去醫務室上些藥。” “不用了,是內傷,除了九轉大還丹,別的不管事……”我試圖讓氣氛活躍些。 “不要開玩笑,聽話,走吧!”我這時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角處嵌了一顆晶瑩剔透的眼淚,美得如同南非的鉆石。 于是,我立住了,呆呆地看那顆鉆石眼淚……記得有位師兄給我說,女人的淚,是潑出去的水,不值錢的。我當時問為什么,他說,凡事都是物以稀為貴,林黛玉哭得多了,也不見得讓賈府上下感動地一塌糊涂。 可是,我知道,卓航的這滴淚是配得上鉆石的頭銜的,因為她一向是個堅強的女孩兒;并且,我覺得,這滴淚,是為我而流的。本想為她拭去這滴淚,剛巧其他班干部又出了教室來詢問我,于是只好作罷。 后來在回家的公車上,我問她怎么流淚,她只是說有些感傷。 這次事件后,許多人覺得我和卓航關系不一般,便有人問了:“你和小豬……在拍拖吧?”“你胡想什么啊!沒有的事。”我不耐煩地說。“可你們的關系是……”“關系?哦,我們只是好朋友;不過,論年齡,她比我大6個月,所以我又叫她一聲姐,就這樣……”“沒別的人?”“別的?”我想起那滴眼淚,猶豫了:“大概……估計……或許沒了吧。”“你自己也不清楚?”我點點頭,然后這個人便給我和卓航間定了一個新關系:“第四人際際交往——介乎友情、親情、愛情之間。” 我才沒理什么第幾次人際關系呢,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確實覺得自己對感情這碼子事很麻木。所以在此,我又回想起一件令我至今都很懊悔的事—— 那是個雨天中午,雨很細,如同蜘蛛吐的絲。我和卓航都很難將心思沉浸在公式命題里邊,所以兩個人在操場上遛著。 “就快畢業了!”她感慨著。 “嗯,畢業就會分開。”我望了她一眼,她毫無意味地干笑著,我說:“航姐,給我一張你的照片吧!” “要照片干嘛?” “這樣才能記得你啊。” “沒有照片會忘了我嗎?”她沖我狡黠地一笑:“況且我很丑的。” “哪兒的話,航姐,其實你很漂亮的,何必這么說呢?”我停住了,用了我生平最正經的態度對她說:“航姐,我永遠也忘不了你。” 她頓了一下,轉過身來,隨即擠出笑來,也學我平時幽默說:“你不會是想說,卓航,你化成灰我也記得你之類的話吧。”我對此只是很無奈地笑笑。 她讓我繞著跑道跑一圈就給我照片。我說干嘛還跑一圈,跑道這么爛,前面那一段還挺泥濘的……最后我跑了半圈,因鞋進水便回了教室,留她一個在那兒…… 一年以后,遇到老同學瞎聊時聊到此事,他說當時見我回了班,而卓航卻站在原地,老同學一走近她,才發現她滿眼欲墜的淚。老同學告訴我說,這是女孩子對男生的心理測試法,看你心里有沒有她……我恍然大悟。 畢業以后,我到了九中,她上了一中。我惟一曉得的,是她在一中不再是小豬,已經上了更高的檔次,大號——太空飛豬。其余一無所知。 我給她去過信,但無回音。于是,在高一那段時間里寫了許多懷念的文字,而太多太多的牽掛與感傷卻壓抑在心里,不能像文字那樣抒發出來。 她只在那年十月份給我打了電話,說過許多無關緊要的話后,才玩笑般地說了句:“我好像那天看見你和別的女生走在一起喲,沒好意思打擾。” “是嗎?什么時候?” “好像是一天放學業的時候。” “哦——,確有此事。那是我的同學。” “是嗎,我才不信呢,抓緊吧,弟弟!”她在電話那邊干巴巴地笑了幾聲,然后說了些無聊的事,便結束了電話。 后來又見過一次面,卻什么也沒說。只是瞧見她身邊多了一位男生,據說是她們班體委。 此后,便真的完全斷了音訊。 我將這個故事全告訴了這位朋友,在回憶的過程中,我卻一直在想一句話:凡事太盡,緣份必盡。于是,我一直在堅持做一件事,每逢卓航生日或是圣誕節時便寄一份祝福給她,我仍希望我們彼此都會幸福,永遠都是朋友,永遠不會彼此相忘。 在即將結束這次聊天的時候,朋友忍不住問我:“你最留戀什么?” 留戀什么?我想了想,說,大概是那滴眼淚吧,因為它(她)在我的記憶里一如鉆石般永恒。 濟南九中/白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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