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剛剛過去的2002年里,第五代導演的領軍人物張藝謀和陳凱歌分別用《英雄》和《和你在一起》表達了他們在電影創作上從良的決心,如果說陳凱歌還有些羞羞答答,張藝謀則完全表現出了一種理直氣壯的氣勢。而張元在去年十一月一次接受采訪時聲稱“我特別討厭別人叫我‘先鋒導演’、‘第六代導演’,統統討厭!我討厭這些名號和標簽”。這使我們以為張元也要步張藝謀和陳凱歌的后塵了,《我愛你》的上映似乎使大家更堅信了這一想法,緊接著的《江姐》更讓張元曾經的影迷們憤怒。如果向商業妥協還可以說是環境使然而顯得可以諒解的話,這種向權力的直接獻媚則徹底的令人不齒。就在這種集體的討伐聲中,張元的新片《綠茶》卻使我們認識到,張元所說的和他所做的,并不那么一致。他并沒有完全放棄用電影這一方式去思考人生,也沒有象他自己描述的那樣刻意去成為一個“人民導演”,或者說在“叛變”的腳步上,他遠沒有張,陳兩位前輩那么義無返顧。
(二)
《綠茶》的前十分鐘使我以為看到了《有話好好說》的翻版。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和一個死皮賴臉的男人,男人想盡辦法去打動女人,其過程中笑料百出…..這樣的情節設置和《有話好好說》片如出一轍。但郎郎的出現讓我們放下心來。張元還沒有缺乏靈感到要去抄襲張藝謀的地步。然后電影把觀眾引入了一個懸疑,我們觀影的視角從猜測陳明亮與吳芳的關系進展轉移到對吳芳和郎郎身份的質疑上。這兩個面貌酷肖而衣冠行止迥異的女子在陳明亮身邊交替出現使影片的發展方向變得更為開闊,也給了導演更多施展的余地。這個時候張元沒有把電影引入“她們是同一個人嗎?”這種簡單質詢,而是提出更深層次的問題。究竟是擁有同樣心靈背景的兩個人,還是同一個人心靈的兩個不同側面表現?她們是怎樣在心理上相互呼應又相互對立?而按照觀眾的思維習慣去發展情節還是獨辟蹊徑從而激發觀眾的思考,正是一個獨立導演和一個“人民導演”的區別之所在。
在吳芳看來,這世界上有很多壞人,在朗朗眼中,這個世界上沒有壞人,只有生意人。而陳明亮覺得女人不外乎就兩類:森林型的和羅馬型的。在陳明亮對吳芳的追逐中,后者對前者從始至終保持著懷疑。她渴望接近,又本能地保持警惕。其實在初次見面時陳明亮的“去開個房間”才是他最誠懇的一次表達(恐怕也是唯一誠懇的一次),而后來的道歉和一次次作傾心狀的交談全是扯淡。陳明亮和朗朗之間貌似曖昧的關系正是現代城市中人相互疏離的真實寫照。看上去彼此很近,其實隔著一面厚厚的墻。吳芳對陳明亮說:有的人看起來很堅強,而事實并非如此。
《綠茶》用相當長的時間去營造了一種相對沉悶的氣氛,最后十分鐘高潮的突然來臨讓觀眾有些猝不及防。從陳明亮帶著朗朗去參加聚會開始,這部電影在風格上發生了一個突變。而這種變化并沒有使影片整體上產生不協調之感,反而讓先前積聚的壓抑感找到了一個瀉洪口奔涌而出,沖破所有的堤防。全部人物在這一刻被還原到最本質的狀態,呈現在我們面前。
(三)
《綠茶》沒有《東宮西宮》對異類畸零的探討,沒有《瘋狂英語》的冷靜旁觀,沒有《過年回家》對普通人情感的關注,它表現的是現代城市中人日復一日茫然無措的生活狀態――不是電影乏味,而是生活本來如此――我們既敏感又麻木,我們相互需要。卻又相互隔膜,我們想擺脫精神枷鎖,卻又對它有著病態的迷戀,我們各懷鬼胎,又在某一瞬間赤誠相待。
我們都有一顆全金屬的心臟,既冰冷又堅硬。當你用一只戴了手套的手去觸摸它的時候,唯一的感覺就是,沒有感覺。
(四)
吳芳和朗朗給陳明亮講的故事中大量的隱喻多少有些濫用的嫌疑,但姜文用流暢的表演使其消于無形。類似陳明亮這種角色對姜文來說沒有什么挑戰,他現有的演技足可以游刃有余地應付,而不需要什么突破。
姜文的表演是本片無可爭議的亮點之一,他獨特的氣質能為任何影片增色。在《綠茶》里是他厚實老到卻又不著痕跡的演繹讓觀眾忽略了影片前半部分的沉悶而堅持到最后部分。
《綠茶》中沒有姜文越俎代庖的痕跡,在這部電影里他只需要做好表演工作而不用去替導演的費心,畢竟是導戲的是張元而不是陸川。
(五)
早在七年前,趙薇曾在張元的《東宮西宮》中扮演一個被稱為“公共汽車”的女孩子。《東宮西宮》的盜版上市的時候恰逢《還珠格格》熱潮方興,于是《東宮西宮》的封面用了趙薇的大幅照片,她的名字也被用大字體寫在主演一欄,而實際上趙薇在片中的角色實在微不足道,而且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絕對是一部格格迷們看不懂的電影。
張元選定趙薇作為《綠茶》的女主角曾經是一件令很多人不解的事情,當時對趙薇的詬病正隨著她的走紅而在喜愛先鋒電影的群體中塵囂日上。選擇這樣一個大眾偶像合作,似乎有悖一個以風格前衛而著稱的導演的習慣。
但從影片實際效果來看,趙薇對吳芳這一角色的把握還不算離譜。這個敏感而保守的女碩士形象還是比較可信的。但她對朗朗的塑造上似乎犯了簡單化和模式化的毛病,對于這個人物的性格特質其實可以進行更深一層次的挖掘。
現在我們可以確定的是,趙薇在《綠茶》中的表演又要令格格迷們失望了,但趙薇想要在表演上更進一步,這種失望未嘗不是好事。
(六)
在電影的前八十分鐘,我始終無法相信本片的攝像真的是杜可風。鏡頭的平鋪直敘和中規中矩倒很象是顧長衛的作品。直到影片的最后部分,這位攝像大師才讓我們知道王家衛的御用掌鏡不是浪得虛名。動感十足的鏡頭走向和行云流水般的畫面切換和讓我們見識了老杜的真功夫。
片尾字幕中加了黑框的“高楓”使人感傷頓生,誰會想到片中那位只有幾個鏡頭的鋼琴師竟是前不久的焦點人物,而影片還沒公映,他已和我們陰陽兩隔……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