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年:著名作家,滿族人。他說京味兒,寫京味兒,被譽為“
京味兒”作家。
京味兒
前幾年,與朋友的交談中,對京味小說的特點我記下了4條:一,
運用北京語言;二,描寫北京的人和事;三,環境和民俗是北京的;
四,挖掘北京人特有的心理素質。這些條件也許太苛刻了,尤其是第
四條,最難也最重要。但若沒有這一條,即便你標明了描寫的是北京
的人和事,說的是北京話,那也缺少北京味兒。
林海音的《城南舊事》,身在異鄉,寫的又是童年記憶,但卻充
滿了北京味兒。梁實秋晚年在臺灣寫的散文,里面有這樣一句,“要
是沒有豆汁兒和大冰糖葫蘆,那還是北京嗎?”話不在多,這是梁老
先生的北京情結。
我以為,京味就是一種韻味。京味文化或京華文化從前是由宮廷
文化、士大夫文化、宗教文化和民俗文化這四大部分組成的。遠的姑
且不說,從元大都算起,七百年帝都,全國政治、文化中心的優越條
件,使京華文化具有皇家氣派。新中國定都北京,使這座城市繼續具
有大氣和大派。這種大氣,從萬里長城,世界規模最大的皇宮建筑群,
世界最大的廣場天安門廣場,世界最寬闊的大道長安街,東方第一皇
家園林頤和園,規模最大的皇家陵園十三陵,最大的祭祀場所天壇和
祈年殿,都可以看得出來。
北京的故事特別多。從辛亥革命,清帝退位到北平和平解放,中
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和定都北京。整個一部近代史,所有這些驚天
地而泣鬼神的大事情,要么就發生在北京,要么與北京血肉相連。這
些豐富的人文故事是孕育京味文化——京華韻味的底蘊。
北京話
北京話也是一種方言。它有卷舌音,兒字腔,還有極為豐富的、
只屬于北京話的語匯和字眼兒。北京人說著順嘴,表達能力很強,聽
著也順耳;外地人聽著就有點“油”,特別是公共汽車的售票員報站,
好像懶得張嘴,唧哩咕嚕就滑過去了,“京油子”味兒,油腔滑調的。
蘇叔陽寫的電影《夕照街》我看挺好,可是上海觀眾就提意見,登在
報上,題目是《北京人也要說普通話》。
自元、明、清至今,除去短暫的時間,北京一直是我國的首都,
是全國的政治、文化中心。這最近的七百多年歷史,將北京話造就成
了全國的“官話”。也就是一種大家都容易聽得懂、聽得清楚的話語。
北京話既保留著北方話的平實通達,又汲取了吳儂軟語的清脆優雅。
我們從曹雪芹的《紅樓夢》到老舍、侯寶林的作品中,完全可以感受
到北京語言的魅力。他們是公認的語言大師,運用北京語言,達到了
如魚得水、如虎添翼、爐火純青的境界,收到了雅俗共賞的藝術效果。
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這優美的北京語言,也就沒有作為文藝家的曹
雪芹、老舍、侯寶林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京味”作品如果不用北京語言,味道也就不
對了。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個限度,在文學和影視作品里,方言俚語絕
不是用得越多越好。《大撒把》這個片名許多南方觀眾就感到費解,
缺少吸引力,還不是您自己吃虧?
北京人
北京人特寬厚。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不論什么人,只要有一技
之長,或在某一領域小有名氣者,皆可稱爺。年紀輕輕的賈寶玉是寶
二爺,歷盡滄桑的老妓女賽金花是賽二爺,有錢的是款爺,二道販子
是倒爺,和尚道士是陀爺,蹬平板三輪車的是板爺,耍嘴皮子的是侃
爺,赤膊上街的是膀爺,連背插小旗兒的泥塑玩具還是兔爺呢。
北京人特懶。又死要面子,八百年來吃慣了“皇糧”,不肯伺候
人。所以呀,經商理財靠“老西兒”,開飯館的靠“山東兒”,三合
縣的“老媽子”(現在是安徽小保姆),彈棉花的是浙江人,當領導
的是湖南人、四川人,搞科技的、管電影的是上海人……難怪乎有個
“山東兒”鄧友梅,吃了我們北京幾十年大白菜,還要寫什么《那五》
挖苦北京人。
北京人特神。高級干部討論烤羊肉串冒煙的問題,坐在馬路牙子
旁邊打撲克的老大爺正在爭論布什能不能連任總統。當年悼念周總理
的“四五”期間,幾百萬市民就沒有一起兒小學生打架或潑婦罵街的,
連小偷都不作案了。唉,真是說不完的北京城,說不盡的北京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