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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趙 金 嘉 賓:蔡 騏 湖南師范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趙:蔡教授,您好! 在我國,“播報”一直是電視新聞的傳統表現方式。在這種方式中,新聞節目的播音員神態嚴肅,字正腔圓,語勢穩健,非常講究分寸感。但是,1998年陳魯豫《鳳凰早班車》的開播,帶來了令觀眾耳目一新的“說新聞”方式,與傳統的“播新聞”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蔡:這種變化確實是中國電視新聞史上的一個重要事件,“說新聞”的方式也很快為許多其他電視臺的新聞節目主持人效仿,像中央電視臺新聞頻道的《社會記錄》、經濟頻道的《第一時間》、湖南衛視的《晚間新聞》、北京臺的《第七日》、江蘇電視臺城市頻道的《南京零距離》、黑龍江電視臺的《新聞夜航》、大連電視臺的《21點直播室》等等。 趙:今年,“說新聞”的勢頭更是高漲,南京電視臺隆重推出了《大剛說新聞》、杭州電視臺的《阿六頭說新聞》也盛裝登場。如果說早期“說新聞”還是星星之火,處于邊緣地位,那么今天它已成燎原之勢,取得了一種幾乎是主流的地位。對這樣一種變化,蔡教授,您怎么看? 蔡:“播”與“說”作為電視新聞的兩種表現方式,我覺得各有利弊。不過,由于長期以來中國電視新聞只有“播”這一種形式,因此,“說”確實讓人感到新奇。再者,“說新聞”也確實有其長處,比如對新聞的口語化處理讓人感到親切、貼近。以前,我們的電視新聞播音員總是端坐在上,面無表情地播報一切新聞,雖然具有了權威性,但總讓人感到遙不可及。現在“說新聞”的主持人就像一個熟悉的老朋友在和你話家常,這種親切感很容易贏得觀眾的喜愛。因此,新推出的一些說新聞的節目收視率都不低。不過,我覺得也沒有必要把“播新聞”全盤否定,事實上存在著多種方式也許是更好的選擇,因為并不是所有的新聞都適合用那種話家常的方式來說。如果我們留心一下,就會發現,新聞的表現形式肯定會影響到對內容的選擇,采用說的方式的新聞節目往往更偏愛那些具有娛樂性的新聞。 趙:確實,從“播新聞”到“說新聞”,它首先是對傳統的傳受模式的一種顛覆,主持人和觀眾的關系不再是上下的關系,不再是一種教育與被教育的關系,而是一種平等的關系,一種對話的關系。而且無論是“說新聞”還是“講新聞”,其深層特點都是對新聞進行解釋、說明、補充和稍加分析的信息加工,從而使受眾更容易理解和接受。這種方式能夠靈活地為受眾接受新聞提供引導和服務。除此之外,“說新聞”也使得新聞節目的娛樂性大大加強。有人曾經形象地給“說新聞”概括了一個基本的制作模式,即新聞故事化,故事人物化,人物情節化,這樣制作出來的新聞當然娛樂性強,當然吸引人。蔡教授,你們湖南電視臺的《晚間新聞》在全國頗為有名,它就是一檔娛樂性很強的新聞節目。 蔡:但是,由于這檔節目非常強調娛樂性,因此它的題材選擇受到了限制,許多重大的、嚴肅的新聞不會進入其報道視野,相反一些貓啊、狗啊的趣聞經常被報道,所以也有人調侃說它是“動物新聞“。有這樣一檔新聞節目沒有什么不好,觀眾喜愛就是它存在的理由,但你不能指望全部靠它來了解社會,它可以作為其他新聞節目的一種補充。 趙:在這些不斷新出現的新聞節目中,我們也不難發現這樣一種傾向,即新聞“說”的方式越來越靈活,內容也越來越微觀,主持人也越來越不像播音員。如果說以陳魯豫代表的“說新聞”風格主要表現為以口語化的播報風格為特點,那么這些新派生出來的“說新聞”節目就不是一個“口語化”能夠了得的,我覺得可以用“戲說”一詞來形容它們。 蔡:“戲說”一詞概括得好,它確實成了目前電視新聞節目一個讓人擔憂的問題。如果說“說新聞”是對傳統“播新聞”表現方式的一種改進或替代,那么當前的“戲說”的主要問題并不在于表現形式上,而是直接涉及到其內容。突出的問題我認為有兩方面,一是獵奇化。一檔新聞節目選擇內容的標準不再是事件的重要性,而是迎合觀眾的獵奇心理,多選擇奇聞趣事以及其他聳人聽聞的東西,只要能帶來高收視率就行,但這樣的新聞節目會給觀眾帶來許多負面影響。一是表現狂。在許多新聞節目中,主持人都迫不及待地加上一些評語,而且語不驚人死不休,經常有意把觀眾推到一個極端。我們并不是說作為主持人你不能表達立場,也不是說你對一些壞事或好事不能表達你個人的憤怒或贊美,但作為電視節目主持人,這里面有一個度的問題,你最重要的是給觀眾提供詳盡的事實,讓他們了解究竟發生了什么,你個人的觀點并不重要。然而,在今天許多說新聞的節目中,這種個人判斷已經成了其招牌,主持人在其中極盡表演之能事。 趙:這事實上也涉及到新聞的一些基本規律。我們知道,真實是新聞的第一生命,真實是從形式到內容的真實,從現象到本質的真實,因而給觀眾提供的信息應該是具體而確定的,應該盡量少摻雜個人的觀點或情緒。但在我們的“戲說”新聞中,主持人在說新聞時往往聲情并茂,把濃厚的個人情緒帶到了新聞中,這種隨意化、個人化的主持風格會不會影響觀眾的情緒與判斷?我們經常看到,有時在一個事件的真相還沒有完全搞清楚之前,我們的主持人已經迫不及待地下結論了,以后發現情況不是那樣,說過的話又無法收回,大大影響了節目的可信度。 蔡:這也許就是“說新聞”與“播新聞”模式本身所具有的一種差別,既然你要說,你總得說點自己的東西吧,總得有點觀點吧。而如果是播的話,把事實陳述清楚就可以了。不過,“說”與“戲說”肯定是兩碼事,目前“說新聞”最大的問題常常是度的失控。記得兩年前南京中山陵發生了一起車禍,一位司機為了避讓行人而墜入懸崖,幸虧有大樹卡住轎車,沒有造成人員死亡。有一對主持人在解說這條新聞時竟笑著稱之為“像在拍《生死時速》的續集”,引起很多人的反感。像這種事故新聞常常伴隨著人員的傷亡,人們包括大部分媒體都對事故方充滿同情和惋惜,這是人之常情,也是最起碼的道德標準。對于一家媒體,擴大影響的關鍵在于人文關懷,把社會的關懷和公眾的力量傳達給他們,而不是用這種“戲說”的方式吸引公眾的注意力。 趙:這其實反映出一種新聞制作的庸俗化傾向。現在“說新聞”的節目內容大都是信息咨詢或是社會新聞,比如《南京零距離》的新聞,涉及的主要內容就是公民的日常生活時事、公民的安全信息、公民的社會交往公德等。這些微觀新聞使公眾的私人空間與公共空間有了粘合的區域,也使新聞話語的多元性更加明顯。話語的多元性固然有利于制作新聞的賣點,但是其過于泛濫而不集中,過于庸俗而不審美,長此下去,這種微觀新聞的娛樂與瑣碎就會流于平庸和媚俗。 另外,現在“說新聞”欄目還存在一種“為說而說”的問題。有些主持人對“說新聞”理解得好像不是很到位,故意用日常沒有加工過的羅嗦的口語來說新聞,語言結構松散混亂。那么,在“說”新聞的時候,如何來防止這種形式主義和庸俗化傾向呢? 蔡:在“說”新聞進行信息加工和語言加工的時候,應該注意兩個原則。一個是如何找出“說”的“由頭”,也就是如何尋找“切入點”的問題。“說”的范圍應該是從幫助觀眾理解信息、開闊視野、引起興趣的角度出發,來補充有關的背景資料,必要時加入自己的評議,設計出新的導語和串聯詞,這個過程不應離開新聞“真實、客觀”的本質特征。再一個就是把握好如何“說”。要以自己對消息的把握和便于受眾接受的方式,重新組織語句,用有書卷特色的精練而生動的口語“講述”消息內容,只在必須提供背景、增強貼近性時融入有關的信息,要精練,點到為止,防止羅嗦累贅。 趙:其實,作為一個觀眾,我覺得評價一個主持人新聞“說”得是否地道,標準也比較明確,一個是說得清楚不清楚,一個是評得得體不得體,還有就是語言是不是精彩。但是現在能做到這三點的主持人還不是很多。 說到主持人,我還注意到一個現象,現在“說新聞”的主持人隊伍中,除了一些原來的播音員、主持人,還出現了一些出身于曲藝演員的新面孔,比如《阿六頭說新聞》兩個主持人之一的周志華原來是一位資深的滑稽演員,而中央臺《社會記錄》的主持人阿丘原來曾是一位小品演員。很多主持人主持節目時在風格上盡量追求幽默,刻意拉近與觀眾的距離。對于這種現象,您怎么看? 蔡:其他演員投身到新聞事業中來,這是一個非常正常的現象。一些演員本身具有良好的語言才能與表演經驗,經過一個很短的適應過程,就能成為出色的主持人。拿湖南來說,本地兩位著名的相聲演員奇志與大兵都加盟了電視湘軍,成了節目主持人,當然他們主持的主要是娛樂節目。對于新聞節目來說,這一類型的主持人在調節氣氛、調動觀眾情緒方面往往強于科班出身的主持人,但容易出現的問題是他們在主持時表演的成份太多,而新聞節目畢竟不同于相聲與小品。不過,總的來說,我們應該歡迎其他行業的人加入到新聞行業中來,這至少說明這一行業具有吸引力,處于發展壯大的過程中。 趙:目前新聞節目的娛樂化似乎已經成為了一種潮流,南京電視臺在今年3月改版推出《大剛說新聞》,其制片人就聲稱要將新聞節目向娛樂化邁出一大步。東方衛視今年開播的《東方夜譚》前半段的“說新聞”選擇的也全是娛樂、社會新聞,完全放棄了政治、國際新聞,而且其創辦初衷就是以“取樂”為首要目的,東方衛視對它的要求是“無益無害”,應該說《東方夜譚》完全是披著新聞外衣的娛樂節目。蔡教授,您覺得這種通俗化、娛樂化的軟性發展方向是不是今后地方新聞的發展方向?國外的情況是不是也如此? 蔡:這里面涉及到新聞節目的兩組概念,一是硬新聞與軟新聞,另一是國際新聞、國內新聞與本地新聞。中國新聞節目的傳統是以強調政治、經濟的硬新聞為主,而當前一些新聞節目強調社會新聞、娛樂新聞是對這種傳統的一種反撥與補充,有其積極意義。但從報道對象來說,無論是國際新聞、國內新聞還是本地新聞,事實上都可以采用一些軟性的、娛樂化的報道手段。我認為適當強調軟新聞對于地方電視臺是可行的,但這并不是關鍵,地方電視臺要想在新聞節目上取得突破只能是強調地方新聞,強調貼近性與本土性。我在美國的時候就發現許多美國人只看本地新聞,他們根本不關心國際大事,也不關心其他地區的事,因此本地新聞才是最受歡迎的。當前,國內一些新涌現出來的民生新聞節目,如江蘇的《南京零距離》、湖南的《都市一時間》,在突出本地新聞方面都做得不錯,也因此取得了很高的收視率,這也許是地方電視臺新聞節目的一個重要發展方向。 趙:謝謝您參加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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