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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前閃過他坐在列車上向省城疾馳的畫面,心中痛楚——我甚至想象了他和周漁在那里團聚——我對自己說,你錯了,你可能錯了!他還愛著周漁,人有時是會沖動的。我對自己說,如果這樣,至少應該祝賀愛情的勝利。周漁能容忍丈夫和別的女人過一夜,而我不行,就讓我這個可憐蟲在角落里哭泣吧。也許這就是對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的懲罰,可是我歷來不承認家庭是能被別人破壞的,首先是愛情,然后才有家庭。想到這些,我心情煩躁,走到九峰橋去散步。搖晃的吊橋讓我的心無比慌亂。 我回到住處時,陳清坐在我門口。他蓬頭垢面,耷拉著頭。 我開了門,他一進屋就抱住我,把頭埋在我胸前。一會兒,我感到熱熱的淚滲進我肌膚。 干嗎?陳清。我問,但卻緊緊地抱住他。 你沒錯,李蘭。他說,我和周漁完了。我想了三天三夜,哭了三天三夜。 我問:你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如果留下的是思念,那你流的是懺悔的淚,那我們在一起就錯了;如果哭了三天之后,你和周漁之間的石頭還在,那么這不是懺悔的眼淚。 李蘭,那塊石頭還在。他抬起頭說。 我拿出那瓶酒,倒了兩杯;又開了一包中華煙,說,陳清,喝一口酒,抽一支煙,慢慢說吧,把那塊石頭搬開。 李蘭,我在周漁面前不是這樣的,不像在你面前這樣,我不抽煙,也不喝酒,連說話都是輕輕的。我不是壞男人,在周漁面前我是一個打著燈籠難找的好男人,光靠我一個人是做不成好丈夫的,是周漁使我這樣的,是她把我塑造成這樣。可憐的是,到末了我還是失敗,我在你面前失敗得一塌糊涂,我到你面前找你過夜,現在你看清我的嘴臉了,我不是一個好男人,這人世間沒有一個天生的好人,一個也沒有,現在我相信這個了。 我是一個極平凡的人,這種人在街上一抓就是一把,論個頭我沒個頭,長相一般,學歷平平,能力平平,不過是個電工。不是因為我優秀周漁找上我,而是因為她非常需要愛。 周漁比我條件好吧?至少她是個美人胚子。老實說,在網球場的鐵網后面她第一次注視我時,我并沒有愛上她,我對她一點也不了解,我驚異的只是她的美麗。一個漂亮女人那么看我一眼我就投降了,足以證明我輕浮的本性。所以我向她走過去說,你是誰?奇怪的是,沒過多久我就瘋狂地愛上了她。她向我講述了她悲慘的童年和少年,我沒法不感到一種可怕的震動,我無法相信這個美麗的女孩竟然被父親凌辱。我記得她在我懷中把這個故事講完時,身體漸漸發軟,我的襯衫前襟都被她的淚水浸透了。她蓬頭垢面,漂亮的面孔被洗劫一空。她泣不成聲地說,陳清,好好愛我吧,我什么人都沒有了,好好愛我吧,否則我就要死了——我兩手空空。 我也流淚了。從那一剎那起,我知道我愛上她了,不再為她的美貌,而是為她的處境。我不能不屈服于這樣一個畫面:一個美麗的女孩站在苦難的烈火中。美麗加苦難是擄走一個男人的心的法寶,或許這就叫什么憐香惜玉吧。我發誓要一輩子愛她,我覺得沒能及時出現在她面前是一個錯誤,我來得太遲了。所以我感到內疚,是的,是內疚。這種奇怪的內疚就是我愛情的開始,其實我還不了解她。 (二十) ●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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