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路過位于王府井大街22號的北京人藝，心中都生出幾分神秘。這座銀灰色的小樓在繁華的都市毫不起眼，可北京人藝卻是與曹禺、焦菊隱、于是之幾位世界級藝術大師的名字連在一起的；它擁有并培育過舒繡文、刁光覃、朱琳、蘇民、鄭榕、藍天野、童超、呂齊、英若誠、林連昆、朱旭、譚宗堯、濮存昕、梁冠華等一大批演藝明星；它演出的《雷雨》、《日出》、《茶館》、《王昭君》、《狗兒爺涅槃》、《天下第一樓》等一批劇目讓中國話劇堂而皇之地登上了世界藝術之林。北京人藝，中國話劇界的一道絢麗風景。
今年6月，是北京人藝走過半個世紀的紀念。盤點家當，瞻望未來，值此當口，我采訪了北京人藝院長劉錦云。體形魁梧，身高近一米八，說話大嗓門的劉錦云，初看上去似有些“粗”。但坐定交談，這位編劇出身的院長思維敏捷，邏輯嚴密，處處透露出知識分子的儒雅和內秀。說起人藝的戲為何受歡迎，劉院長似乎才真正有了興致，說起戲劇大師曹禺，劉錦云更是聲情并茂，兩眼放光。
我們有嚴格的選劇原則
窗外紫蘿散發著清香，天空中飄著細雨。仿佛與縝密的雨腳相應，我們在屋內細數著人藝演過的劇目。半個世紀以來，人藝共創作演出了250多出劇目。果然，在人藝厚厚的紀念冊里，一個個聞名中外的優秀劇目此時正輕盈地跳出紙面，好像要列成隊向我們走來。
劉錦云說，人藝的戲之所以叫得響，與我們選擇劇目的嚴格、創作態度的嚴謹分不開。北京人藝是曹禺創建的，曹禺的作品為人藝奠了基。當初人藝叫郭老曹劇院，一直叫了好多年。一些大作家經常為人藝撰稿。同時，人藝還選演了一批古今中外的經典名著。我們選演劇目時，不跟風，不輕率，不為了評獎上戲，這是從曹禺時就留下的家風。一個劇院對觀眾的需求要有清醒的把握，與其演一個不太好的本子，不如選一個經典名劇，經典作品對觀眾有著永恒的吸引力。
北京人藝為慶祝建院50周年，6月前后重新排演了《茶館》、《雷雨》、《蔡文姬》、《狗兒爺涅槃》、《天下第一樓》5臺大戲和3臺小劇場話劇。5臺大戲是人藝歷年來演出劇目中的“珍品”，當年演出時，曾經“洛陽紙貴”，震動京華。今天重新排演，劉錦云說，有繼承有創新，相信觀眾仍然喜歡，這就是經典的魅力。
50年來，人藝的劇目方針呈現出立體化的發展態勢，既演名洋古的經典之作，也演高水準的現代藝術精品，反映當代現實生活的劇目、實驗性、探索性的劇目也時常上演，舞臺上百花齊放而又充滿時代氣息。劉錦云說，不論演什么，都以觀眾的審美需求為準，以高質量的劇本為準。堅持演出劇目的水準，才有了人藝在中國話劇界排頭兵的地位。
我們有一批熱愛舞臺的演員
曹禺生前一直是北京人藝的院長，曹禺精神更是北京人藝的巨大財富。曹禺精神，一曰德，一曰藝，他對戲劇的熱愛，他對戲劇的獻身精神，一直是人藝的藝術家努力要達到的境界，曹禺就是立在北京人藝的藝德標桿。說起曹禺，劉錦云聲情并茂。
流覽人藝的群星譜，真是燦若紅霞，光華灼灼，其他劇院僅能望其項背。而人藝的更難能可貴之處，是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以劇院這個大家庭為榮，互相言傳身教，形成了不變的理想信念、價值取向和行為準則。他們視舞臺為根，視戲劇為生命，不論世道飄浮著多少誘惑，他們對舞臺的熱愛、對戲劇的眷戀不改。劉錦云說，演員不論走得多遠，只要舞臺需要，他們會立刻回來。一次劇院通知楊立演戲，他馬上從美國飛回來。老演員韓善續說過，我的影視活動只是葉，劇院才是我的根，根深才能葉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說，“演員道德的核心，是演員要愛心中的藝術，而不是愛藝術中的自己。”人藝演員如斯。
在人藝的排練廳，曾懸掛過“戲比天大”的條幅。舞臺雖然清貧寂寞，但人藝演員心中，始終裝著“戲比天大”的信條。于是之說過“執著如怨鬼，糾纏如毒蛇”，就是演員對藝術敬業的寫照。在中國話劇藝術的畫廊里，從人藝舞臺上走出的“程瘋子、蔡文姬、虎妞、祥子、王利發、常四爺、劉麻子、關漢卿、王昭君、狗兒爺”等觀眾耳熟能詳的形象，盡管經過了幾十年歲月的消磨，今天依然閃爍著鮮活的光澤。
在采訪人藝的日子里，我時時感受到他們對藝術的虔誠和敬業，感受到他們的才氣和大氣，他們精神世界里那種神圣不可侵犯的信念，更是令人感動。劉錦云說，曹老以自身的風范告訴我們，于清寒與寂寞中奉獻自己，是每一個真正從藝者必備的品格。人藝的幾代藝術家這樣親躬了，因而才有了一臺臺好戲，才有了劇院的繁榮。這是熔曹老精神的幾代人凝聚成的珍貴藝德。
我們都在跑一場接力
十年前，劉錦云接替于是之任人藝第一副院長時，于是之領著他去北京醫院拜見曹禺。曹院長殷切囑托之后，告誡已經50多歲的劉錦云：難的時候，你可不要哭啊。
劉院長說，十年來，我沒有哭，但也不敢笑，酸甜參半。一個劇院，240多號人，要生存，要發展，諸事艱難可以想像，但一批新演員成熟成長起來，挑起大梁，又讓人頗感欣慰。這次演出的5臺戲，新一代演員接替了老一代藝術家，新老演員接交圓滿完成。《茶館》原來是于是之的版本，這次由梁寇華、濮存昕、楊立新主演。《蔡文姬》原來是朱琳、刁光覃、藍天野、蘇民老一代名家掛帥，這次也換了年青演員，幾出戲都重新做了藝術處理。經典能重現舞臺，讓觀眾再睹芳華，這說明人藝后繼有人，人藝的傳統、人藝的精氣神一代代傳下來了。劉院長說，人藝的戲觀眾愛看，說到底是因為我們形成了觀眾認可的人藝風格，延續了曹禺精神。幾十年來，我們都在拼命跑著接力。
說到什么是人藝的精神時，劉院長說，就是演員對舞臺的熱愛，是劇院有凝聚力，而且是向著以曹禺為核心的凝聚。話劇不是一二臺戲、一兩個人就能立足于舞臺的，它要有相對穩定的藝術家集團，要有能以每個人的藝術個性體現整體共性的一批人之間的默契。人藝有這片土壤，這尤其值得珍惜。
走過半個世紀的風云與坎坷，回顧與瞻望，展示與檢閱之際，劉錦云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說，我們向著目標追趕了半個世紀，現在看看與目標的距離不是小了，而是更大了。劇院的本子問題，人才匱乏問題，都在折磨著我們。但只要一想到曹禺，我們就有使命感、神圣感，不敢絲毫懈怠。不論擔子多重，我們都要凝聚在曹禺的旗幟下繼續向前。
“拉開大幕才是真的”，這是人藝的一句老話。我們期待著人藝的再度輝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