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今年6月12日即將迎來自己的五十華誕。
可喜可賀之余,不禁令人們的心中,常常升華出許多溫暖的記憶。
誠然,往事只能回味。
但是,先人之風,山高水長。這其中郭沫若、老舍、曹禺生前曾經常深入排練現場,親自為演員們讀劇本的一段段佳話,則更是讓人銘記于心,難以忘懷。
眾所周知,曹禺的劇本以細膩著稱。一般不需要由他親自來讀,演員從文字上就可以領會。所以曹禺雖常來劇院看戲、看排練,但并不常為演員們讀劇本。然而,郭沫若和老舍卻不然,二位老先生基本上是每戲必讀,并且各具特色。
老舍讀劇本十分嚴肅且認真。可恰恰是他臉上生動的表情,口中詼諧、幽默的語言常常令在場的人們忍俊不禁,甚至放聲大笑。當年《茶館》排練中,他念到黃胖子上場開講的那段臺詞時,忽然情不自禁地加入了自己的即興表演,其形態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簡直可以亂真!一下子逗得大家無不開懷大笑。這時再看他自己,卻一點不笑,依然是手捧劇本,一字一句地往下念,仿佛眼前的“火爆”情景與他根本毫無關系。老舍的“智慧”由此可見一斑。
《茶館》無論對于老舍、焦菊隱、夏淳、于是之、藍天野、鄭榕……,還是對于整個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來說,無疑堪稱“傳世之作”。至今,劇院的一些老前輩們仍然清楚地記得:四十多年前《茶館》排練期間,老舍于百忙之中,先后兩次來到劇院,親自為劇組的全體成員讀劇本。當第二次坐在劇組成員中間時,他不僅保持了以往邊讀邊演的習慣,而且還精辟地闡明了自己對劇中人物的詮釋與設想。
有人問:對于《茶館》中那些提籠架鳥、養蟈蟈、逗蛐蛐、品茶閑聊的茶客們的身份,究竟如何把握?老舍指出,他們有極高的文化水平。許多演員當時聽了這話不太明白,直到過后經反復琢磨,才“悟”出真諦。如:于是之成功塑造的王利發,就受到老舍讀劇本的深刻啟發。多年后,他回憶道:“王利發在《茶館》第三幕中的很多臺詞其實就是老舍的口頭禪。”意思是說,他在表演的很多細節上都極為逼真地模仿了老舍讀劇本時的神態和語氣。這其中,也足見一位出色的話劇演員在用心捕捉生活中細微之處的聰慧與機敏。
有一個很小的例子為證:《茶館》一劇中,王掌柜在怒斥小唐鐵嘴時,說道:“你爸爸可是白喝了我一輩子茶吔,這事兒可不能傳代哎!”這句臺詞中的兩個語氣助詞“吔”和“哎”,實際上是老舍讀劇本時,無意識地加上去的。當中不僅有他本人的口語風格,同時更具有一種濃郁而純正的“京味”特色。隨后,被有心的于是之借用到舞臺上,不想卻收到了出人意料的戲劇效果--每演至此都必會贏得臺下觀眾的一片叫好聲。《茶館》這樣一臺大戲中,凡此種種“出彩”的小細節,實可謂不勝枚舉。
郭沫若讀劇本與老舍則截然不同。郭沫若的劇作大多側重書寫重大的歷史事件、重要的歷史人物。在整體把握上,追求一種大氣磅礴、意境高遠的恢宏氣勢。因此,郭沫若讀劇本常常是用他的激情來感染人和打動人。他時常讀著、讀著……不知不覺地就進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情緒激昂,不能自已。此時,全體演員也便很容易地被他牽引著、帶動著、感染著……渾然忘我地同時進入到一種良好的創作狀態。郭沫若經常一邊讀,一邊與演員交流;共同探討劇中人物,并且發表自己獨到而深刻的見解。然而,有趣的是郭沫若讀劇本的語氣,并不像老舍那么貼近人物的身份,他只用屬于自己故鄉的濃重川音帶出一腔昂揚的激情。演員們也就不能像演老舍的戲那般——可以直接從劇作家的語言中受益匪淺,甚至信手拈來;而是只能力求從郭沫若情感的起伏跌宕中尋找靈感。
當年《蔡文姬》排練期間,郭沫若手捧劇本,每當讀到文姬離開兒子、離開丈夫,遠道歸來……這一段時,便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頓時,悲從心升,凄然淚下。這是因為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在日本拋開妻子,毅然登上輪船,起程回國時的情景。劇組的演員們從郭沫若動情的朗讀中,充分地理解了劇作家當初的創作沖動與創作構想——在蔡文姬這個人物身上傾注了他對于祖國深厚的赤子之情。同時,郭沫若還鮮明地提出:我們今天的時代不同了,對于歷史上的重要人物——曹操,確實應該有一個客觀的評價。不僅如此,劇院排演《武則天》時,郭沫若仍然來劇組,親自為大家讀劇本。所有這一切,都給劇院的全體演員帶來了莫大的鼓舞、鞭策以及具體的指導與幫助。
……
歲月悠悠。
如今,郭沫若、老舍、曹禺——雖然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但是,可以告慰他們的是:在中國的話劇舞臺上——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今天,依然是風景這邊獨好!
朋友,你看——
此時,劇院三樓的排練廳內,燈火通明。
一群新一代“人藝”戲劇人,正在挑燈夜戰,精心“磨戲”,其中透出的一股子認真而執著的敬業精神,依然有如當年老一代“人藝”戲劇人那般,令人格外的肅然起敬。
朋友,你聽——
此刻,劇院三樓的排練廳內,一片靜謐。
一串悅耳動聽的“導演鈴”聲,又依然重新響起……
(新華社北京6月11日電)



